在城镇化推进与执法规范化升级的过程中，不少历史形成的农业设施面临“合规性审查”的挑战。当执法政策或标准发生变动，对于过去已获相关部门默许或认可的经营设施，行政机关能否直接认定为违法建设并强拆？近日审结的一起养殖场行政处罚案，给出了明确答案——行政机关必须审慎对待相对人的信赖利益，不能简单以“手续不全”为由“一拆了之”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本案所彰显的“信赖利益保护”原则，不仅关乎单个经营者的权益，更界定了法治政府与公民之间的信任边界。今天，正山律师就结合这起典型案例，聊聊执法变动背景下，行政机关应如何平衡监管职责与信赖保护的关系。

一、案情回顾：手续不全的养殖场，曾获多级部门“认可”

多年前，村民孙某经某村村委会研究同意，在村内一块一般农用地上建设养殖场，用于畜禽养殖。为规范经营，孙某还注册成立了养殖专业合作社，某镇政府在合作社的住所使用证明上盖章确认，间接认可了该场所的合法性。

更关键的是，当地农委曾出具《认定函》，明确将孙某的养殖场项目认定为“农业结构调整项目”，确认其地上建筑物属于农业用途，符合农用地管制要求。基于这些官方认可，孙某投入大量物力、财力完善养殖设施，多年来一直合法合规开展养殖业务，从未改变土地的农业用途。

然而，随着执法政策收紧，某镇政府在一次执法检查中发现，孙某的养殖场未办理完整的规划许可或设施农用地备案手续。随后，镇政府未要求孙某补办相关手续，直接认定养殖场为违法建设，作出了限期拆除决定。孙某不服，向区级政府申请行政复议，复议机关维持了镇政府的限拆决定。无奈之下，孙某将镇政府和区级政府诉至法院。

二、争议焦点：执法变动时，前期官方“认可”能否构成信赖基础？

本案的核心争议，在于孙某基于前期多个政府部门的认可而产生的信赖利益，是否应当受到法律保护。

被告镇政府辩称，查处违法建设是其法定职责，孙某的养殖场未取得完整审批、备案手续，违反了土地规划用途和相关规定，理应拆除；区级政府则主张复议程序合法，应维持原行政决定。

但孙某认为，自己的养殖场经村委会同意，镇政府盖章确认，农委也认定为农业结构调整项目，这些官方行为足以让他相信建设经营的合法性。且养殖场一直用于养殖，符合农业用途，镇政府未履行告知陈述申辩权、未责令补办手续等程序，直接作出限拆决定，程序严重违法。

三、法院裁判：信赖利益应受保护，限拆决定及复议决定均违法

法院经审理后认为，虽然孙某的养殖场确实未办理完整的审批或备案手续，但结合全案事实，其信赖利益具有充分的正当性，应当受到法律保护。

首先，孙某建设养殖场经村委会同意，镇政府在经营场所证明上盖章确认，农委也作出过农业结构调整项目的认定。这些行政机关的行为，足以让孙某对养殖设施的合法性产生合理信赖，并基于此投入大量成本开展经营。其次，孙某的养殖场一直实际用于养殖，符合农用地用途管制要求，未改变农业用途，具备补办设施农用地相关手续的可能性。

反观镇政府，未充分考量涉案建筑补办手续的必要性，仅以未取得规划许可为由直接认定为违法建设，且未经过责令补办程序，属于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、程序违法。最终，法院一审确认镇政府的限拆决定和区级政府的复议决定均违法；二审法院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
四、典型意义：为执法规范化与信赖保护划清边界

在当前执法规范化推进的背景下，本案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：

对于行政机关而言，执法不能“一刀切”“翻旧账”。面对历史形成的设施农业项目，应当全面审查案件事实，充分考量相对人是否存在值得保护的信赖利益；即使需要规范整改，也应先责令补办相关手续，给予相对人合理的整改期限，而非直接作出拆除等严厉处罚。这既是对行政相对人合法权益的保护，也是建设诚信政府的必然要求。

对于经营主体而言，在开展农业生产经营时，应尽量完善相关审批、备案手续，确保经营行为的合规性；若前期已获得行政机关的明确认可，应妥善保管相关证明材料，当面临执法查处时，可据此主张信赖利益保护，维护自身合法权益。

法治的价值，不仅在于维护公共利益和社会秩序，更在于保障公民的合理预期与合法权益。这场养殖场拆违案的裁判，正是通过司法力量，平衡了执法变动与信赖保护的关系，为行政机关执法划定了“红线”，也为公民信赖政府、遵守法律提供了“底气”。毕竟，只有政府先做到诚信履职，才能赢得公民的持久信赖，实现法治社会的良性互动。